杨乙在宋庄

（二）

我们长大了以后都开始混北京。

我没考上大学，辞去教师工作然后在圆明园画家村混，不过只是赶上了热闹的尾巴，很快就被赶了出来，然后在六里屯、树村多次被迫迁徙，然后跟着朋友们混上个好的机会，卖掉几幅画，在宋庄很便宜买了一个院子。
我如尘埃落定，却也似身心老去。
她考上了大学，外语专业让她更加洋气，我在街头卖画的时候，她也有冲动，和一个有名的摇滚先锋混在一起。我混的半红不黑，她也只是在圈子里混个面熟。他们都说：那个单眼皮的猫，又问人家要东西了。

我几乎是隐居闭关了好几年后，有几幅画放在朋友的酒吧里被发现了。正好那几个老外颇有身份，喜欢中国艺术还没有认识的中国朋友，我成了他们发现中国的代理。然后组织画家们出国参展买飞机票报销路费。最后终于在圈里混到了一席之地。
此时的我已经可以轻易伪造任何可以出名的风格，也可以组织一系列画展捧红一个有钱没才的人；我已经可以伪造一批文革油画冲击市场，也可以修补一集装箱古旧家具发到海外。只是我自己，我已经没有自己的思想了。我可以画任何画，但是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我自己想画的了。
北京的生活，就是吃饭和说话。从一个饭桌到另一个酒吧，从一个农家大院到另一个世外桃源，只是一帮又一帮的朋友一起聚集，混日子。
我已经开始怀念过去穷困的生活难以为济的日子了，我已经怀念过去贫乏的没有网络和电视的日子了。但是生活从不回头，然后我再次遇见了猫。

那天我和一帮朋友去后海喝酒，隔壁的酒吧我竟然看见了猫。可能是她的笑声太有感染力里吧，坐在旁边的L也微笑了。
L是个八卦记者，在圈里混的很久，手头有一大批明星的隐私照片。不过他人比较厚道，也可能是胆小，很少以这些照片换钱。不过网络上的很多明星密闻我都怀疑是他流出的，因为很多事情我都是先听到他的小道消息，然后网络上才会出现那些经典的曝料的。
“你知道吗？这个猫可不简单！”L的消息再灵通，也不会知道我和猫是少年时的朋友。“她最喜欢要人东西，最近，竟然从一老总那儿白要了一套房子。”
这件事我倒是头一次听说，不过我倒放心了。无论是白要到的还是什么交换到的，猫终于可以不这样流浪了。记得还是前几年，猫还很多次流落街头，只好跑到我那儿挤着。
“说好了，老老实实躺着，不许碰我！”我仍然记得猫在被窝里缩着头，恶狠狠的警告我的样子。

猫看见我了，拿着酒瓶就摇摇晃晃的过来：“杨乙！我刚想到你，你就来了！这次你一定要送我一幅画了，我有房子了！”
猫把那帮人扔下，拉着我离开，她醉的摇摇晃晃的，我扶住她。
“杨乙，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，我都找不到你了！”
“我一直在北京啊！是你出国了扔下我了啊。”
“是这样啊，我都忘了，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活啊！”

“你怎么骗人家把房子送给你的啊？”
“还不是你教的啊！”
“我会有那么坏吗？”
“你！你的坏只有我最清楚了！
当时啊，我就对他讲成功男人十大准则，这还是你教的呢。里面不是有一条：成功男人要有一套不在自己名下的房子吗？结果他就送我了。”
“你真黑啊，猫！”
“杨乙，如果我问你要钱，如果你有100块钱，你会给我多少？”
“我想想，我会给你90块钱！”
我记得的，那时她从我家出来，我把仅有的一百元钱到小卖部破开了，买了一支棒棒糖，老太太嘟囔半天才找开。我留了10块钱，把剩下的钱迭好，和棒棒糖一起给猫。她把钱塞进包里，撕开糖的包装纸幸福的舔着。经管离地铁就一站地，她还是打车走了，她说：猫从不挤公共汽车。我路过市场买了10斤米，然后独自回家。

猫说：“其实，只有你，给我的是最多的！”

从那时起，猫从不挤公共汽车，她总是打扮的很好，衣服鞋子和包都很贵，她经常住在高档公寓，或者流浪街头。
偶尔，她有时会跑到我这儿来，给我带两袋牛奶或两个苹果。然后对我说：“等我有了房子，送我一张画！”